将来一日,他们也会过上这样简单而宁静的日子,无论在哪里,无论有没有他。
这时突然马车一顿,停了下来,前头有喧闹之声渐渐近来,嘈杂之中,竟还有兴奋的喊叫声。
他不能出马车,方舟便出去看了看,进来脸上竟也有些兴奋之色:“公子,是萧国公家的三公子。”
宁镜微微皱了眉,人人都说萧家是得了将星庇佑,才能一门三将,个个战功卓越,是大渊的脊梁,但是这萧三公子却是个例外,被养在永安城养成了个纨绔,这才几天,一天一出新戏,比芙蓉园里的戏曲还热闹。
方舟继续说道:“还是之前的事儿,宋公子被萧三公子绑在马后跑了三条巷子,回家便一病不起,嘉兴候不服,便告了御状,说在在大殿上哭晕了,圣上为了安抚旧臣,下旨也把萧三公子绑了在马后跑,还要在人来人往的长街,叫了太子监查。”
萧国公是自孝文帝时起的势,当今圣上虽说倚重,但功高盖主,忌惮更甚有之,否则也不会国公才四十八便着急着将他召回永安,虽说是封了正一品国公,却也自此卸甲归隐,手无实权,萧家两位将军在外,这个最受宠爱的幺子,便不可能再让他上战场了。
这也不过是帝王制衡萧家兵权的手段罢了。
国公死前,太子还在遗憾,甚至怀疑过,国公一生戎马,在漠北那等严寒之地也苦战三十八年也未听说病痛,如今在这永安城里养着倒是恶疾缠身,这中间怕是有些个龌龊。
“公子,就要来了。”方舟有些兴奋,将窗口的帘子掀了一角,也想看个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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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群朝着两边散开,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人群拥堵,他们的马车无法再靠边,只能停在人群中等着这一阵人潮过去。
八名锦衣卫手中握着长刀,护着中间骑在马上的太子殿下。
马上人一身月白锦袍滚着金边,玉冠绶带,哪怕只是常服穿在身上,却依旧减不去半分清贵优雅之气。
正是太子宣煊。
他一手握着缰绳,驭着马谨防吓到旁人,一手抓着麻绳,牵着身后双手被缚之人。
宁镜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太子宣煊,算是他前世八年里,唯一一个让他心中有愧之人。
马蹄踏在长街的石砖上,却只是如同踱步般地慢慢地走着,那麻绳后缚着一红衣少年,脚上踏着登云靴,虽双手被缚,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修眉俊眼,眼神灿烂如阳,一嘴叼着旁边待从递过来的糕点嚼着,一边示意待从给他点水,甩来甩去,连头上的金冠都歪了。
“这哪里是游街啊。”方舟感叹着。
宁镜不动声色地看着,对这个惺惺作态的游街露出一丝嘲讽。
这时,红衣少年正路过马车,一双眼便直直地看了过来,正对上宁镜的眼,少年糕点还塞在嘴里,腮帮子鼓囊囊的,眼神里却透出一丝锐利。
宁镜面无表情地放下帘子。
不关他事,少管闲事。
随着太子的马走过,人群也追随而去,不一会儿,马车便行驶如常,不知过了多久,车身一晃,停下了。
到了。
宁镜静坐在凳子上,面沉如水,默默地打量起这屋中一切。
这间屋子他也熟悉,前世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屋中陈设雅致,却稍显得有些匠气。这间院坐落在东四街集雅坊,所谓紫气东来,东街最为尊贵,一街和二街多住朝中三品以上官宦,萧家的护国公府便是比邻紫禁城,独一份的尊荣,三街则是入朝新贵所居,四街便是些儒生文人居住在此,再往前头便是大渊最负盛名的黄鹤书院,书院内还供奉着一座孔庙,朝中多少新臣入仕,皆是出自黄鹤书院。
百姓间更有流传:一朝飞入黄鹤去,明日新臣伴驾来。
宁镜略有些嘲讽地一笑,曾经的书香地,现世的销金窟,集雅坊背靠春燕坊,两坊之间隔着澜沧河,看似径渭分明,却只需一只花船便能通行,先帝在时,澜沧河上有水军时常巡逻,太平了二十多年后,坚硬的战船早已换成了娇艳的画舫,水波荡漾,吴侬软语,自然比那刀枪剑戟更让人心荡神驰。
而他所在的这座楼,名为大悦楼,说来是那些文人墨客们斗文舞墨之地,只是寒门书生哪里住得起集雅坊的院子,也收不到大悦楼的贴子,这里便成了权贵子弟们饮酒作诗,互相追捧之地,外头只知书冷窗寒是寂寞,却不知里头红袖添香更温柔。
敲门声打断了宁镜的思绪,一想到来人,他便忍不住地站了起来,才转身,门便打开了,一个略有些瑟缩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隔着珠帘,瞧见了宁镜,那身影一顿,便怔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