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浮道:“不熟吗?就算是不熟,又或者是毫不相识的陌生人,屠城这样的大事,我为他们掉几滴眼泪,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苏嫦点点头,面无波澜,“那你真的好善良。”
姜浮被噎了一下,但苏嫦无论是神奇还是目光,都真挚得很。
她决定不和苏嫦计较了。
岳回风班师回朝的第一宴,就在皇宫之中,皇帝亲设。
这让岳回风心里的惴惴不安少了些,他的功劳,远比过失大得多。
而且,也不看看他和皇帝是什么关系?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皇帝真要治他的罪,那魏国呢?魏国虽然被他打着跑,可狼子野心,一旦有了机会,就会立刻卷土重来。魏国一向是以战养战的法子。
没了钱,没了粮,抢别国的不就行了吗?
如果没有他岳回风,指望谁去对抗魏国?
应遥那个泥腿子?还是他那个乳臭未干的侄子?
想到这里,他愈发志得意满起来。皇帝怎么会动他,又怎么敢动他?
手底下各位将领也都偷偷松了一口气,对着岳回风更是五花八门得恭维起来,直把岳回风那本来就飘飘然的心,吹到了天边的云上。
阳州的春天永远不会来了,可玉京的春天还是到了。
东宫的花儿陆陆续续得开了,五彩斑斓的蝴蝶被吸引过来,很得招宁的喜欢。
但和蝴蝶一起来得,还有会发出“嗡嗡嗡”声音的蜜蜂。招宁和姜渔一样,对这种会哲人的小生物都是恨不得敬而远之。
比起东宫的静谧,皇宫之中可以说是热闹非凡。
宫里在筹备着庆功的酒席,本应主持这场酒席的皇帝,却在几日前就住到了国师府里。
现在皇宫中能主事的也就一个宋贵妃了。
宫外的人不知道,姜浮就在东宫,与皇宫一墙之隔。最近她也很有些长益,谈起朝堂来,不再是一无所知。
她知道,这是皇帝想要对岳家进行清洗了。
宋贵妃不就是皇帝手里最好的一把刀吗?
是皇帝和宠妃,更是皇帝和权臣。
皇帝想说不能说的话,宋贵妃会说;皇帝想坐不能做的事情,宋贵妃会请缨。
宋家倒了,宋贵妃在宫中虽然依旧稳定,但终究不如往日风光,没了母家助力,她急需再为皇帝做些什么大事,稳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引岳回风到宫中,杀了他,帮皇帝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阳州城人命是真,劳苦功高也是真;十六条帝令置若罔闻是真,少年相伴到老也是真。
什么都是真,什么又都是假。
真真假假,一念之间而已。
比如这场宫宴,明着是为论功行赏,其实是有去无回。
第二日的时候,姜浮果然听到了消息,昨夜岳回风并未出宫,和亲信一起死在了最后的庆功宴上。
皇帝匆匆从宫外赶回,在早朝上宣告,他在国师家养病,宋贵妃假传圣旨,召岳回风入宫诈杀之,不配再为贵妃,贬为宋妃,禁足半年,不得外出。
岳回风和他家中的几个嫡系儿郎已死,旁支和女眷怎么处理,成了难题。
皇帝罕见得召了姜浮入宫,说是想问问她的意见。
姜浮沉默了半晌,看着皇帝抚摸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表情又是欣喜又是怜惜。
有传言流出来,就是陛下珍藏的这把宝剑,砍掉了陈国第一勇士岳回风的头颅。
姜浮腹诽,皇帝恐怕有癫狂症吧。
只敢在心里偷偷想,就算是看在他宝贝儿子的份上,皇帝不会砍了自己的脑袋,但谁能说得准呢?
大家不都说,君心难测吗?
她忖度着,皇帝究竟意欲何为,宋贵妃已经当了坏人,皇帝要是想斩草除根,何必叫来她询问,直接去问宋妃就好了。
既然特意叫了她来,恐怕是想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于是,她道:“岳家虽然延误战机,致使阳州数万黎民生去性命,但此站到底功不可没。今岳回风等人已经伏诛,此事已了。我素听闻,岳回风与陛下有总角之谊,旁支与女眷何其无辜,不如赦免,以昭陛下隆恩。”
皇帝听了她的话,也不应答,只用看着她。
发生了这件事后,皇帝更苍老了,明明和阿爷差不多大的年纪,姜祭酒还是风度翩翩的美大叔,皇帝却在病痛的折磨下,已经成了风烛残年的老人。
良久,他才开口,“你应和阿闻一样,唤我阿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