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还是笑着,两人之间全然没有剑拔弩张的氛围,她不像是被揭穿,倒好像是跟一个久违的好友叙旧,脸上显露出怀念的神色。
“的确是我。”她直接了当的承认,“可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给杜鹃一个公道罢了。”
她看了对面的姜浮一眼,笑容转淡,“哦我忘了,你也是千金小姐,和夫人是一类人。你们这样的贵女明珠,又怎么会把我们这样的贱婢当人看呢?”
尽管她心里明白,姜浮大可以直接把这件事告诉刺史和夫人,但姜浮没有。
第118章 辜负
她根本没给姜浮开口说话的机会, 继续道:“你们发现了,终于发现了。我做一切,不算白费。”
她站起来, 毫不避人, 外面的天气阴沉沉的, 风吹不散乌云, 海棠脸上的笑容却有着奇异的柔和。
“我和杜鹃,都是和夫人一起长大的。那时候夫人还不是夫人, 她说,我们名为主仆,但在她心里就是亲人。夫人没有别的姐妹, 说我们俩就是她的姐妹。”
“她对我们俩真的很好, 我都要忘了,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我也不是牵了卖身契的下人。是我不知天高地厚,真的就以为, 我们是姐妹。”
“后来, 夫人嫁给了刺史, 我和杜鹃理所当然地陪嫁过来,我们俩都商量好了, 一辈子不嫁人,一辈子陪着夫人。”
她的话突然停住, 有晶莹从眼角溢出来, 久久未言语, 姜浮放柔了声音催促:“那然后呢?”
海棠的手握紧, 语气也从怀念转为森然:“然后,然后杜鹃死了, 是夫人杀了她。”
姜浮之前从茗玉的口中,得知了杜鹃的死因,猜测道,难道是刺史夫人周凝,为了维护名声,私自处死了杜鹃吗?
按照陈律例,就算手中有卖身契,也不能随时处死仆人的。
“你做这一切,是想把你家夫人司送进大牢吗?”
海棠的脸色沉下来,“事已至此,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所做之事,只求我一个问心无愧而已。”
陈律规定,主人私杀奴仆者,处以流刑。若奴仆有罪,则处以徭役三年。
姜浮一时间犯了难,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海棠脸色沉下去,一言不发,姜浮怕事情败露,她要寻死,让苏嫦看着她,自己去寻刺史夫人。
刺史夫人周凝,还是初见那日病歪歪的模样,或许是因为鬼魂侵扰,她眼下一片乌青,看到姜浮勉强露出笑容来,“伍娘子,你怎么来了?”
姜浮开门见山和她说了海棠的所有事情,刺史夫人跌坐在椅子上,眼睛里流露出哀戚来。
她低下头,像是刚经历过风雨的花,被摧残得生机全无。
刺史夫人喃喃道:“原来是她,我早该想到的。”究竟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意去想?
“海棠终究是我的人,她装神弄鬼,吓到了几位贵客,求伍娘子不要告诉别人,我会处理好的。”
姜浮答应了,复又问道:“夫人打算怎么处理呢?”
刺史夫人沉默良久,方才道:“伍娘子不嫌麻烦,就和我一同去见她吧。”
姜浮当然不会嫌麻烦,刺史夫人也并未带其他女使,只和姜浮两人前去。
她的身子极孱弱,走两步就要停下来喘上一喘,眉目间依稀可以看到往日的灼灼风姿,可如今脸上是与明艳面容极不相称的病色。
姜浮心里暗想,刺史夫人这病,是不是因为那个死去的女使呢?海棠一口一个问心无愧,那有愧的岂不是刺史夫人了?
两人来到海棠面前,她还是那副冷硬模样,只见到刺史夫人的时候,眼珠子略微转一转,脸上一闪而过忧愁的神色。
反倒是刺史夫人沉不住气,刚见第一眼,就忍不住留下眼泪。她哀哀道:“你果然还是怪我,其实又何止是你呢,连我自己都从未原谅过自己……”
海棠看见她的眼泪,反而冷笑道:“夫人说笑了,我们这些下人,命如草芥,天生下贱,又怎么配夫人自责呢?”
刺史夫人被阴阳怪气了一番,并未生气,反而更加难过,泪流了满面。她捂住自己的心口:“我解释过许多遍,杜鹃之死,并不是我授意的,你还是不信吗?”
海棠咄咄逼人:“我信,我怎么敢不信?夫人说的话,我时时刻刻都牢记于心呢。事情都是我做的,该如何发落,悉听尊便。已经死了一个杜鹃,也不怕再死一个海棠。往日种种,都是我们痴心妄想了。有些话,夫人说的,我们却不能信:有些事情,夫人可以做,我们却不能当真。身为下贱,心比天高,本来就是我们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