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千轶几乎结巴:“……什,什么?”这是能说的?
不论春喜还是中年侍女,对老夫人的惊天言论毫不吃惊。但春喜不敢接话。老夫人讲规矩,万一她接话了,回头不管老夫人发不发病,她都可能受罚。
老夫人:“桐束,带人走。”
中年侍女行礼:“小姐和老夫人聊聊天吧。我带春喜下去。”
苏千轶呆了呆:“……啊?”这天怎么聊?聊她失忆前在祖母面前大放过什么厥词?说好的守礼,她是跟着老夫人学的这样守礼?
侍女望向春喜。
春喜朝着自家小姐用力挤了挤眼,随后二话不说,跟着侍女走了。她后面的话可真听不得。
“你是聪明的。”老夫人拉着苏千轶到自己椅子那儿,恨不得将自己一生所知所学倾向传授,“让我来和你说说,要如何才能辅佐太子上位。他是良人,是好太子,未必能成为一位好皇帝。这世道对他太好,没受过苦,成不了皇。”
苏千轶懵懂,又意识到了点问题。
她一路走来,该是受到了老夫人太多影响。她心中对过往的自己,产生了极大的好奇。
苏千轶刚被拉坐下,就听老夫人迷糊自问:“咦,我怎么在这里?我刚不在船上吗?”
苏千轶:“……”
可恶,比失忆更可怕的,是记忆完全混乱!
第27章
老夫人身体不适合, 脑子也不大清楚。
她有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有时又相当清楚,更多时候说话态度很混乱吗, 记得的也是错乱的年份。苏千轶自己失去记忆,知道这种理不清记忆的情况下,内心会有多少不安。
记错时, 老夫人会觉得周遭一切陌生。她下意识想寻到熟悉的人,面前却只有苏千轶一人。苏千轶一次解释:“我是苏千轶,您的孙女。”
两次:“我就是苏千轶。”
三次:“祖母, 我是苏千轶。”
一个时辰重复两三遍, 两个时辰重复得有点记不清。苏千轶格外有耐心, 一次又一次回答。她在这里,老夫人哪怕脾气骤然变化,也没有一次对着苏千轶发火。
老夫人每回认出她来,就和她说一些贴己旧事:“你小时候长得乖巧。别家孩子闹腾,你从来安安静静。晚上起夜也是自己一人偷偷摸摸玩,从来不让人操心。”
老夫人会说迎春:“小迎春去哪里了?他是个可怜的。一出生就没有父母,形单影只在这世道上。永远不能脱离花阁。”
老夫人也会说苏家其余的人。她对自己的儿子苏明达很是想念, 但也明事理:“明达自小有主见。苏家人少, 代代相传隐有败落之相。他爹走得早。他为了能够光耀苏家, 免不得多操劳。”
“柳氏年纪轻轻跟着你爹到京城来。娘家远在江南,要好的姐妹都不在身边。她配合着你爹希望苏家能好好延续下去,对你弟弟偏爱些, 教导其实一样严苛。”
人一生之所选, 不是非黑即白。
他们都走在自己选好的那条道上, 是非对错,曲折顺畅, 终是自己背负。
苏千轶在老夫人的话里,对自己爹娘的认知越来越清晰,渐渐明白他们的为人和想法。她也从老夫人的只言片语里,听出这些年老夫人对她的教诲。
“人一定要多学点。年长者之所以懂得道理多,知道的事情多,是因为他们看过的多,经历的多,了解的多。若是你每日比旁人花更多时间去看去经历去了解,当你到他们的年纪,自然比他们厉害。”
“万万不要因你女子而束着自己。你说天上的飞鹰与地上的走兽不同,那是不一样。可男子和女子又能有多少差别。那些差别全是这天下人给的。”
“你要学好规矩,学好礼节。你做的事让任何人都挑不出差错,至于其他的,他们无人能管得了。苏家走到如今,靠的就是我守着这个道理。”
“情之一字,可信,不可轻信。苏家于你是多少年的情分?旁人才多少年?为了年份少的,去敌对年份多的情。天下这种傻子,多没有好下场。”
当老夫人不大清醒时,给出的教诲奇怪得多。她会说:“千轶,疯才能得到一切。你若是个正常的人,活不下来。”
又或者:“这世道无非情与利。可悲可笑可叹。”
不知道迎春是不是也跟着老夫人学着这些。
苏千轶听着很是耳熟,恍惚间似乎能窥见老夫人以前和她说这些的样子。说是窥见,其实不大精准,脑中的场景比梦中还要模糊,让人无法辨别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