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要主持宴席, 不可能早退。其余妃子见人走了, 大多都失了性子,无趣坐着。宫里热闹的事情就那么些,大过年的竟是见不了多久皇帝。
最后一群人干脆和苏千轶搭话, 显得亲近起来。尤其是名下有子嗣的妃子, 谁都想和太子关系近一些, 万一往后能讨到一点好。
苏千轶落座在那儿,实在规矩。她既不出头, 也不退缩。有话了便接着:“是。多谢关心。是,是。”
没话就笑,偶然还夸奖对方几句:“贵人貌美。我年纪小,哪里有那些个风度。”
苏千轶又不可能和她们争,又会说话。一来二去,气氛又活络起来。到最后各自散去,皇后心满意足,认为苏千轶是哪里都好。
她让人赏赐了点东西,叫苏千轶带回去。
苏千轶行礼谢过:“我和景明近来不能常陪着母后。母后多注意身体。”
皇后自是连连点头,乐呵呵离开,回到宫里还和身边人说:“如此妥帖。男儿再怎么出息,也没姑娘来得贴心。”
宫女称是,配合着。
苏千轶回到东宫,看着东宫满目的红。她要进门时候蓦然抬头,发现有些落雪。她抬起手,可惜没有接到一朵雪花。
瑞雪丰年。
北方京城下雪,不知道南方如何。这是商景明第一回 不在京城过年,必然会想念京城的一切。不知道这里面想念的她,在其中占了多少重量。
周围的太监宫女和护卫,并不敢在她面前不着五六地闹腾。没有太子的东宫,真的好安静。
苏千轶短促笑了声:“身子沉了,心思跟着沉。春喜,给大家伙都发一个喜钱。大过年别那么生闷。”
春喜嬉笑:“是,娘娘!”
……
年很快过去,宫里封的笔再次拿起。皇帝理应该上朝。上半个月还上了几次,下半个月皇帝又告病。
身体太过沉重,沉重到已是负担。
当身体骤然一松时,皇帝明白自己没多少时辰了。
他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招来七顺。七顺还没靠近,已被皇后亲自接手。他借力坐好,感慨着:“朕年少时觉得祖皇可笑。为何娶妻一定要往下挑选。后来才一步步明白。你有的越多,朕与你之间越是复杂。虞贵妃对朕越是关切,朕越是想她为的是朕,还是小四。”
“不像我,只是为了太子。”皇后直说。
皇帝:“哈哈哈——”他笑得厉害,差点把自个呛到。
皇后和他之间有爱么?必有的。但他们之间很多时候不只是夫妻。他是皇帝,她是皇后,他们做好本分的事,后宫和前朝自然和睦。
哪怕他给了挚爱贵妃之位,他也知道虞贵妃不适合当皇后。虞贵妃一腔爱也免不了骄奢的性子。她无法过没有旁人庇护的日子。当他离开,她必不会再忍其他任何人。
他的皇后不同。皇后是父皇母后挑选出来,真正适合当皇后的人。
“梓潼。”皇帝声音平和下来,叫了她。他拉着她,一如他早年成婚时如此。他说:“虞贵妃性子如此,你让着点。苏家女性子好,和虞贵妃不同,有事无事你可多召见她。”
他很想多说点什么。
然而肺腑发烫,像是在烧掉他最后一丝生气。他轻叹一声:“有些热了。”
大冷天,屋里烧着炭火。说热是不可能多热。
皇帝问人:“景明没回来么?”
皇后哀愁望着人:“没有。”
“哦,那让苏漠进宫吧。还有……还有内阁的人都来吧。”他吩咐身边的七顺,“来给我换件衣服,热得要出汗了。”
他觉得浑身轻松,可到了换衣服,基本没什么力气。勉强换了里衣,他恼火推开:“外头的不穿了。”
皇后压着情绪,望着皇帝:“可要把虞贵妃叫来?”
“她自个会过来。”皇帝呵笑了一声,“你还能不知道她的脾气?”他顿了顿,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什么,又添了一句,“让侍卫都在外头守着。”
七顺恭敬:“是。”
御医一直候着,在这会儿已不敢上前。他能从帝王的态度里察觉,皇帝已是最后时刻。在最后一刻不疼不疯,没有卧床不起,能够最后安然离去,这已经是好事。
只是御医还是不敢出头。
外头被叫来大臣和苏漠,在路上已有察觉什么事。
苏漠下意识望向东宫方向,攥紧拳,面无表情疾步冲向皇宫。
后宫里虞贵妃得到消息,浑身哆嗦了一下。她脑中千想万念这一天,没想真到来时会让她感受到害怕。她面上还没怎么反应,眼泪已落下。她是真切爱着那个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