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戍安不善言辞,不苟言笑,面对沈今朝的亲近,总是沉默着,不知如何应对。
私底下有不少人找过他,让他安分点儿,别妄图借沈今朝的善心生事,但在沈今朝面前,所有人又都十分顺着她的意,装出接纳他的模样。
甚至谢七都来警告过他,让他自己滚远点。
卫戍安原本觉得这一切十分可笑。
她不过是没看过人间疾苦,没尝过人心险恶,所以才有这虚伪的善良。若是有朝一日,她跌落神坛,失去庇护,还能有这多余的怜悯之心吗?
霍鸾不似沈今朝天真,轻易看穿卫戍安的阴暗,先将人揍了一顿,而后才慢悠悠地说:“岁岁是好心,待身边的人都很好,因此多的是削尖了脑袋往她身边挤的人。你幸运,阴差阳错被她记住了,但也最好收收那阴沟般的心思,否则你的下场就会跟那些不怀好意接近她的人一样。”
卫戍安一言不发。
霍鸾突然嗤笑一声:“你以为岁岁待你这般亲近,只是可怜你?”
卫戍安:“不是么?”
霍鸾:“你可知世上可怜人有多少,真当谁都配得上她的好,你是可怜,但能有机会凑到她跟前,已是十足幸运了。”
卫戍安觉得讽刺:“你觉得我很幸运?”
霍鸾:“不然呢?卫戍安,岁岁虽然心善,却也不是全然没有警惕心,她待你这般好,不止因为你可怜,更因为,你是我母亲妹妹的儿子。”
“她知道自己天真,容易被有心之人算计,所以从不轻易亲近生人,而你,在她看来,是家人。”
卫戍安呼吸一滞。
霍鸾转身,声音逐渐消散在风里:“你笑她天真,没吃过苦,但你可知,自己比起世上百姓,又少吃了多少苦头,与我国公府攀上关系,又有多么幸运。”
“至少和你比起来,岁岁要有自知之明许多。”
卫戍安没有管霍鸾最后的嘲讽。
家人……
他耳边回荡着这个词。
自他出生,从没有人拿他当过家人,他见到的那些人,个个都恨不能跟他撇清关系。
他的存在便是耻辱,与他沾上边便是丑闻。
但她却拿他当家人。
卫戍安心中莫名肿胀,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哭了。
眼泪是弱者的象征,他分明发过誓,不论遭受怎样的痛苦,都绝不会再流一滴泪。
但却未曾想过,遇到善意后,该如何应对。
少年手足无措,笨拙慌乱。
有此为难,皆因他仍旧良善。
因此淤泥被溪水轻轻扫去,露出清澈的柔软。
他忽然明白少女身边人对她近乎夸张的保护。
世上诸多丑恶,个人有个人的晦涩。
但被温柔以待后,仍旧希望那人,能永远不受世道磋磨,永远无忧安乐。
第15章
沈今朝及笄后,卫戍安便自行请缨,远赴边关从最底层的士兵做起,后来在几次战役中崭露头角,获得提拔,成为护送公主到南诏和亲的使臣。
因为时间冲突,卫戍安并未参加她的婚礼。
上一世,直到死亡,沈今朝都未能再见到卫戍安,宋知章曾告诉她,卫戍安被南诏公主看上,留在南诏做了驸马。
眼下,离她成亲的日子已经过去月余,卫戍安早该到了南诏,怎会出现在湖城?
范京骤然被打断,本来有些不悦,但对上少女清凌凌的大眼睛后,又什么不悦都飞走了。
他以为对方是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放软声调:“放心,美人儿,我不会那么对你的。”
沈今朝心乱如麻,想直接问清楚对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人既然敢这么对待卫戍安,她若冒然质问,只怕适得其反。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佯装不解:“公子,既然他是镇国公的侄子,你这么对他,不会出什么事吗?”
范京哈哈大笑:“镇国公?哈哈哈哈,美人儿你是外地人吧,竟然不知道镇国公跟我伯父有仇。这天下,就是人人都怕他霍凌寒,我范家人也绝不会怕他!莫说他的侄子,就是他的亲儿子来了湖城,也得脱层皮!”
身为镇国公亲外甥女的沈今朝,默默打消了自己亮明身份的想法。
她偶有听闻,三洲节度使吴王拥兵自重,却不曾想,对方竟然嚣张到此等地步。
私自扣押使臣,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吴王,只怕已有不臣之心。
只是不知为何前世并未听闻这个消息。
曾经打算借湖城官员回洛安的沈今朝,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未曾有机会行动,否则便是羊入虎口,送上门给吴王做威胁舅舅他们的人质。
楼珈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放任她一个人待在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