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瑚图里,你真是当局者迷。”
达春劝道,“我们这些人,自入宫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主子的人了。这不是你请辞就能真的断干净的。即便是早早出宫的杜廷仪,如今仍会被提及曾侍奉太子殿下。”
“是励廷仪了。他家早就奏请改回了本姓。”齐云野道。
达春:“对,是励廷仪。但无论是杜廷仪还是励廷仪,他永远带着‘曾为太子哈哈珠子伴读’的经历。”
“这不一样。”齐云野喃喃说。
“太医说你是气机郁滞,你每日里总想着这些‘不一样’,自然是不能开怀的。”
达春焦心道,“瑚图里,你怎的就不明白?入了宫门,你的生死前程都不再由你说了算。以往我觉得你是最聪明通透的,可怎的唯独在这事上钻了牛角尖?”
“你别说了。”齐云野轻叹一声,“我都知道,可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你根本就不知道。”达春说,“你没有家世撑腰,日后唯一的倚仗就只有主子。
多西珲有他堂兄一家,额楚的阿玛和舅舅都已得了圣上青眼,我额涅是郡主,本就与皇家沾亲,就算德住分了家,如今也是镶黄旗的正身旗人,是跟国舅一家沾了亲的。
我们日后的出路,一半靠着主子,一半靠着家世。只要家中在朝之人不犯错,我们早晚会入朝做官。
可你不一样,你身后没有家世支撑,从一开始皇上选中你做主子的哈哈珠子,就是为了给主子一个永远不会被家世牵绊的忠心人。
否则皇上怎么可能因为你挨了一巴掌就让你抬旗分家?又怎么可能在马斯喀大人提起图黑的时候直接顺水推舟就让他去做了永陵防御?”
“……”齐云野怔愣地看着达春。
“如今的御前一等侍卫富善大人你见过的。
他家世不显,却是乾清宫最受器重的人,是因为他以前是皇上的哈哈珠子吗?是,也不全是。
皇上主子以前有十六位哈哈珠子,唯独只富善大人一人得了器重,因为他忠心,更因为他家中无人。
家世是支撑,也是牵绊,尤其在余东麟的事情之后,你就更该看清楚了。
余东麟被家世和身份反复拉扯做下了蠢事,我们每个人身后的家世都比他更复杂,说难听些,日后若当真遇到如他一样的情况,怕是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我们每一个人,都不是在为自己活着,而是在为着全族荣耀活着。
可你不一样,如今你家中两个小的全仰仗着你,而能绊住你的也已经远远离开了。
即便是日后得赐官职,你也一定是做东宫侍卫,走侍卫晋升这一条路。
你之于主子,便如富善大人之于皇上。哪怕日后主子身边只能留下一人,那也绝对会是你。”
多西珲在此时推门进来,语气中带了嗔怪:“达春,他还病着,你同他说这些作甚!”
达春却驳道:“他早晚要知道的,难不成因为他病着就不同他说?让他满心欢喜想着日后出宫如何?
你们就是太心软太周全,他如今也这么大了,又不是不懂事的,早些看清早些想开才是。”
“那你也不该这时同他说!”多西珲拉开达春,坐到床边拉住齐云野的手,“别多想,先安心养病。”
齐云野神色淡淡,平静说道:“你们都没错,不必为我起争执。”
“又说胡话了。”
多西珲替他掖了被角,“日子还长,不必现在就为着日后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担忧。
你如今的病不在身,在心,你得把心里的事情抛开些,这病才能好。
便是你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可别忘了家里还有两个小的呢,就是为着他们,你做事也不能太莽撞,是不是这个理?”
“谢谢你们。”齐云野这声感谢是发自真心,他们不知道内情,但对自己的关心却是做不得假的。
耳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多西珲和达春回头见是郑奉,便立刻起身。
“主子来了。”郑奉说。
胤礽走进屋内,道:“都下去,我同瑚图里有话说。”
二人行过礼后便和郑奉一起走出了房间。齐云野靠在床上,第一次没有起身行礼。他垂了头,不去看胤礽。
“身子怎么样了?”胤礽先开了口,语气终究还是关心的。
“已好了许多,多谢主子挂念。”
“为什么想离开?”胤礽直奔主题,“是终于看清了我,还是终于看清了自己?”
齐云野没想到胤礽会这样直接,他一时没想好该如何回答,就只沉默着应对。
胤礽也不着急,坐在床边,静静等待答案。
许久之后,齐云野才开口:“我犯了大错,没有资格再伺候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