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行舟见大长公主不恼,他神情愈发激越,“可是当初您初掌权柄,武安侯府便横加阻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但魏家却是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二人所在水榭临水而建,榭后绿树掩映,瀑布奔流直下,飞琼溅雪,水气形成天然的屏障,好似仙雾缭绕。
耳畔是张行舟愤愤的激越之言,她的目光却穿过荡漾的流云轻纱,落在远处连廊上那抹修长的身影上。
岸边垂柳轻轻摇曳,身穿内侍服的男子正低声宽慰哭泣的小宫女。
“陈内侍,这幅画是殿下心爱之物……呜呜,殿下若是知晓画被我弄坏了,必然轻饶不了,您可一定要救救我……”
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的玉雪可爱,尤其一双眼睛乌溜溜似黑玛瑙般,此刻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心生不忍。
陈至叹息道:“你先回去,画交给我来处理。”
小宫女抹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走远了。
大长公主收回目光,捏着团扇的手指微微用力,眸底有暴风骤雨般的情绪难以纾解,却在低眉婉转间变了模样,望着张行舟勾唇潋滟一笑:“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咳咳……”张行舟陡然被呛住,脸霎时红透,小声嗫嚅道:“没……有。”
她站起身,繁复的裙裾在脚下生出旖旎的春情,白皙柔荑落在他胸前,微微用力扯乱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娇嫩红唇轻轻擦过他耳际,近乎呓语道:“今晚在殿内等我”。
张行舟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早已将先前魏枞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入夜,疏风缱绻,漏夜沉沉。
焚香沐浴过后的张行舟手握一卷书坐于案前,目光却落在窗外,听到殿外有脚步声起,呼吸为之一滞,垂眸理了理袍角,复又翻起了书卷。
内侍刚至殿外,张行舟便听出了异样,放下书卷,起身问道:“殿下怎么没来?”
“殿下有要事处理,张公子不必再等了。”
张行舟眸光一暗,心中涌起羞愤之感,掩在袖中的拳头不由握紧,好半晌才道:“你下去吧。”
檐下竹帘被风扣得沙沙作响,殿内轻幔鼓胀,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倏地,黑夜里响起女子的抽泣之声。
“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大长公主却似没听到一般,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掌事宫人宝坠狠狠扇了小宫女一巴掌,怒斥道:“你可知道那幅画是兰台公子遗作,公主费了好大工夫才寻到的,若是损了画,你便是十个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小宫女名兰香,平日里负责看管万卷阁。昨日日头好,大长公主命人晒书,因所曝晒内容繁多,涉及图画、古器、琴砚等物。
兰香捧着兰台公子的《山居图》曝晒,倏忽不知从哪儿蹿出一只猫儿撞翻了晒书台,书画落了一地,待她拾起《山居图》却发现画上多了几处猫爪印记,自知犯下大错的兰香慌忙收起了画,惶惶不可终日。
前日听公主提起这幅画,心中惶恐不安私下寻了陈公公求救,却不知这一幕恰好被水榭中的大长公主看了个正着。
再说起这位兰台公子,世家出身,天资英特,年六岁便能属文诗赋,及成年才名冠绝天下。先帝称他“才兼藻翰,思入机神”,太傅言其“聪明识达,王佐材也”。
然多才非福禄,薄命是聪明。
兰台公子病逝那年尚不过二十二岁,无妻亦无子,唯留一些书卷,被收录于《兰台集》。其生前所留的几幅画作,亦被权贵争相购藏。
而所有藏品中,最负盛名的便是这幅《山居图》。
这幅画自四年前落入大长公主手中,她却从未看过一眼,众人以为她不喜,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大长公主每年的曝书日都会特意叮嘱宫人将《山居图》拿出来晾晒。
很快便有宫人捧着画轴来到殿内,宝坠接过画轴铺陈在桌上,行礼道:“殿下,画已送到。”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映出女子娇丽容颜,她绕过书案,止步于画前,手指轻轻拂过画上景致,怪石、古木、溪流、山峦……茅屋。
倏地,她手指微顿,抬起指尖,觑见手指间一团黑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身后站着的宝坠惊道:“这画上怎会有未干的墨迹?”
她的目光在画上一阵寻索,并未察觉到其他异常之处,可先前审问兰香时,她口口声声说画上有猫爪印记,如今却是没有,难不成这画是假的?
“大胆兰香,你竟敢偷梁换柱!”宝坠指着兰香厉叱,“快说,真迹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兰香连连摇头,跪地叩首道:“没有,奴婢没有偷梁换柱,画还是原来的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