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黑夜里,几声犬吠伴着婴儿的啼哭声,一阵锅碗瓢盆声响后屋内的灯火亮了起来,男子的咒骂声越过矮墙,消散在夜幕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探查的士兵纷纷回到隐蔽点。
“村内并无突厥人的踪迹,是否消息有误?”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质疑的表情,魏枞的脸色极为难看,眸色闪动间,愈发阴沉的可怕。
程戈的亲信给他分派人物,他本就打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趁着信未干偷摸进村本是想查探消息是否属实,结果也真是不出所料。
回去的路上,魏枞先一步来到了晾晒密信的大石头前,趁着闫峰不备一把将人敲晕了过去。
他命人拿来火把,捞起洇湿的密信凑到火把前正要点燃,却被人叫住:“将军!信烧不得。”
魏枞回头见是自己的亲兵队长罗横,见他神情闪烁,不由眯起眼睛道:“你看过信?”
罗横目光立即垂下脑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魏枞一把拎起罗横的后脖领将人拖到树林里,低声道:“究竟怎么回事?”
罗横跪地磕头道:“那信筒是属下先寻到的,拿到手后发现信筒损坏了便想着将信先拿出来,因而……无意间瞥见了密信的内容。”
闻言,魏枞脸色顿变,手立时按在腰间佩刀之上,几番犹豫之后他忽然弯下身子一把揪住罗横的衣领道:“你最好装作没看到,否则你我都得死。”
火舌窜上信笺,很快便烧了起来。
魏枞松开手,亲眼看着信笺在火舌舔舐下化作齑粉,直到那丝星光也暗淡无踪,方才冷着脸道:“带着咱们的人尽快撤离此地。”
罗横踉跄着从地上爬起,匆忙跑了几步又回转身跪下朝着魏枞磕了几个头,扬起头时脸上已挂满了泪痕,神情激动地说道:“谢谢将军救兄弟们一命。”
待所有人渡河之后,魏枞又重新返回了黑水村。
只是尚未靠近村落,陡听一声尖利的嘶喊划破长空,魏枞的心猛然揪紧,抽出腰间的佩刀,快步朝着村落奔去。
黑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哭喊声,一时间灯火大纵,血腥气瞬时弥漫了整个村落。
黑影幢幢,火光中刀枪乱舞,哭喊着、逃窜着的村民,惨叫、鲜血到处飞溅。
一群手握屠刀的士兵如恶魔降世,高举手中的屠刀对着手无寸铁的村民狠狠挥下,到处都是鲜血,大火咆哮着吞噬了低矮的房屋。
而制造这场人间炼狱的刽子手却站在火光中大笑着,抬手便抓住一个逃窜的孩童,狂笑着将人高高举起朝着石堆砸去。
电光石火间,有一道儿黑影纵身跃起,一把抱住孩童将人牢牢护在身后。
“魏枞!”秦孟元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弭,眼神阴鸷地盯着他道:“你还敢回来!”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屠戮大梁子民谁给你的胆?”魏枞额上青筋爆起,面含怒意,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秦孟元面带讥笑,语气恶毒,“你既然没有按要求完成任务,想必那封密信你应是看过了,至于谁敢给我的胆?自然是大梁的天子!”
“不可能!”魏枞少年时曾见过少帝一面,他面上虽柔弱,但并非昏庸无能之辈。
秦孟元笑得更加肆意,“你以为你毁掉了信就能逃过一劫?你太天真了!想要你性命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他说话间手指拂上戴着眼罩的右眼,咬牙切齿道:“你既然回来了,就别想再活着出去!给我杀!”
魏枞此时已然醒悟,那封密信不过是杀人灭口的契机罢了,即便他没有屠戮村民,但知晓信函的内容也离死不远了。
只是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明明和谈的使节已经到了凉州,只需订下盟约数年内西北边境将无战事。
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滚烫的鲜血溅上面颊,他恍然间明了了一切。
在这个节骨眼上,程戈令亲信伪装成突厥人屠戮大梁边境子民无非是为了阻止和谈。
他们只需将夜袭黑水村的罪责推到突厥人身上,大梁朝廷必然不再相信突厥,和谈自然无疾而终,与突厥的战事也将一触即发。
魏枞越想越是心惊,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为了自己的利益,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秦孟元,你敢不敢和我单打独斗?”魏枞一边招呼着蜂拥而来的士兵,一边用挑衅的语气激怒秦孟元。
秦孟元手不由摸向腰间的佩刀,他是有些心动的,他出生武将世家,与魏枞年龄相仿,却在少年一展抱负之时被魏枞狠狠压了一头,整整十年,他一直活在魏枞的阴影之下。
无论是家中长辈还是世人眼中,他秦孟元都只是个靠着家族荫庇爬上高位的无能之辈,尽管他十数年来刻苦练习武艺,废寝忘食的研习兵法,但他与魏枞之间的距离却似江河比之大海,不仅没有拉近,反而愈发遥远,魏枞终究成为他心中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