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公主半月前已入住内宫,每日除了教习嬷嬷,还有翰林院、鸿胪寺的讲官为她讲解西域局势,其中最为重要的内容便是对大梁公主身份的认同。和亲公主此次和亲,为结两国之好,她身上承载的责任在某种程度上已胜过了骁勇军队。
两国边疆的稳定全然维系在女子身上,然而她却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皎皎毕竟在突厥长大,虽自小由母亲传授汉人文化,但毕竟不是大梁人,甚至连出番都是被迫,想要她真心为梁国利益谋划实在有些困难。
然而梁国上下却想要她切身实地地为梁国谋划,何其可笑!
其实从半年前,皇帝便命饱学之士日日为皎皎讲学,永嘉也曾陪读过几次,但从皎皎不屑的眼神与散漫的态度上看,效果甚微。
一夜北风呼啸,霜雪随风度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而皎皎成为了唯一的红。
盛装华服的女子站在廊庭前,仰头望着棕亭霁雪,清辉下的一张脸糅合了坚毅与柔情,只是那身影莫名的孤寂,好似困在金丝笼的雉,偏头望过来时,光影在额头流转,嫁衣经纬交错里藏着耀目的金线,那本是天下第一等的荣耀,可看在永嘉眼里却好似束缚在凤凰羽翼上的锁链。
皎皎的目光掠过永嘉,看向她身后的宫人,没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她眉头微微蹙起,“我母亲呢?”
“朝华姑姑在偏殿等你。”永嘉说着便示意皎皎随她过去。
皎皎踏入内殿,身后的侍从却被永嘉拦在殿外。
“升平公主即将远嫁西域,这是她们母女见的最后一面,你们就不要进去打扰了。”
陪嫁女官有些犹豫,但触及永嘉冰冷的眼神后便默默点头应是,一干人等皆候在殿外等候。
里面传来低低的饮泣声,约莫两刻钟后,内监来报迎亲的队伍已入宫门,女官便开始催促里面的皎皎。
俄顷,戴着面纱的皎皎从偏殿内走出。
女官目光落在皎皎的面纱上,尚未开口就听皎皎哑着嗓子低声道:“一时心绪悲恸哭红了眼,无碍。”
“是否需要修整妆容?”
永嘉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不是说迎亲的队伍已经来了吗?如何这般磨蹭!”
女官不敢再说什么,扶着皎皎向宣政殿行去。
见人已走远,永嘉匆匆进入偏殿,果然见到躺在软榻上昏睡过去的皎皎。
永嘉与雪衣一左一右搀扶着皎皎出了马车,碰到有宫人经过,永嘉哀声劝道:“姑姑,切莫伤心,皎皎出嫁是大喜事儿,您可不能再哭了……”
二人搀扶着皎皎登上了马车,而此时身着嫁衣的女子已在宫人簇拥之下拜别先祖,于宣政殿前接受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的朝拜,翠玉宝扇华盖之下的‘升平公主’威仪赫赫,雍容大方,深绿广袖云衫临风飘举,见者无不啧啧,疑为姑射之神。
在所有人震慑于公主威仪之时,有老臣唏嘘仿佛见到了十七年前和亲突厥的朝华公主,不由喃喃道:“真像啊……”
只是可惜升平公主面上一直戴着金线织就的面纱,无人得窥其容颜。
临行前升平公主于殿前叩拜天子作别,赞礼官唱诵吉辞,升平公主在命妇们的哭声中登上鸾辇,慕容晞光松开她的手,亲自放下了车帘。
鸾辇缓缓驶过丹凤门,却在离开宫城时被人拦下。
慕容晞光的脸色陡变,与身边的亲随交换目光,心中却在猜测是否突利可汗头颅是假的这件事被大梁发现了。
雍容华贵的长宁大长公主在宫娥搀扶下缓缓步下凤辇,她立于马车之外,沉声道:“我有件礼物送你。”
车帘并未打开,而大长公主也并未介意此事,她从身后宫娥手中接过大红描金海棠花妆奁匣子,亲手撩开车帘,将匣子递到女子手边。
女子在一瞬的沉默后,接过了匣子,昏暗的光线里大长公主并不能看清她的神情,但那通身的晦暗之气却让她蹙了蹙眉。
长宁探身,一把抓住她的手。
鸾撵中女子呼吸为之一滞,心突突直跳,就在她以为自己的身份即将被揭穿那刻,长宁忽然开口道:“归路虽遥,青冢之魂可复。望你日后爱养精神,金枝衍庆。”
身着嫁衣的女子豁然抬眸,霞光落在那双璀璨生辉的眸子中,依稀有纠缠着爱与恨的情愫在不断地翻涌。
最终她垂下眸子,用力抽出自己的手。
车帘骤然落下,大长公主猝不及防竟被推得连退数步,好在宫人及时扶住了她。
慕容晞光伸手搀扶却被长宁避开,她转身看向慕容晞光道:“我大梁的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从未受过委屈,望慕容王子日后多加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