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帝眸光微闪,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刘汝庚素有铁面御史之称,是本朝难得的直臣,大长公主明明知晓他是被蒙骗的,竟也下了死手。
明明只需要将真相告知他便可,她却为了构陷毛仲,杀了这样的直臣,让刘汝庚的家人在衙署前哭诉,以获得朝臣和百姓的支持,只为了增加扳倒毛仲的筹码。
永嘉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反观自己的兄长,却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丝毫没有为刘御史的死可惜。
只听他道:“刘汝庚死了现在所有矛头指向毛仲,也许还有机会扳倒他。”
她捏着披帛的手指骤然握紧,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自家兄长,艰难开口道:“都说武死战,文死谏,倘使刘御史以谏而诛,乃臣子之本分,可他却是死在了会审之前,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我们非要用这样的手段吗?”
梁帝看着她因悲戚而颤抖的身子,眸中掠过异样之色,半晌才偏过头道:“这些腌臜的手段你不是早就见过了吗,生在皇家谁又能干干净净。”
他背过身,背影寥落,说不出的孤寂,声音中透着些许无力。
“对不起,我不该将你牵扯其中。”
见皇兄这般模样,永嘉心中愈发难受,苦于无法改变现状,又深陷其中无法脱身,她抬眸望向殿门,只觉原本高敞的瑶台琼室好似一座精致的牢笼,将他们困在其中,明明那样高敞的殿宇,却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她深吸了口气,叉手行礼道:“臣妹恳请亲赴朔方调查毛仲案,还望皇兄允准。”
李赟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几任御史赴朔方查案,不是同流合污就是被蒙骗,甚至莫名横死,朔方有多凶险不必说二人心知肚明。
但是他身边可靠之人少之又少,更何况又有谁能拥有皇帝胞妹这样超然的身份地位,如果再辅以监察御史,一明一暗倒不失为良策。
“不行,太危险了。”李赟当即便拒绝了永嘉的请求。
永嘉忍不住道:“皇兄!除了我你身边还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离开京城那日是个极好的天气,红叶映日,层林尽染,风中有月桂花的香气,永嘉乘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然离开了京城。
毛仲的案子背后牵扯太多,朝臣不断向梁帝施压,因而只给了永嘉一个半月的时日,倘使这一个半月她未能带回证据坐实毛仲的罪名,那么此前一切的筹谋都将功亏一篑。
下次再想动手将难于登天。
永嘉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吩咐车夫再快些,与她一道儿随行的除了武功高强的侍卫,还有监察御史张平和大理寺推官白潭。
尽管一行人行事低调,但在路过宁州一处山谷时还是遭到了意外。不知从哪里来的山匪一涌而出,将马车团团包围。
车夫上前交涉,并以钱财贿之,为首之人垫了垫钱袋,冷嗤一声:“车里的人给我出来。”
张平、白潭从另一辆马车出来,匪首却指着永嘉所乘马车叫喧。
雪衣当即跳下马道:“车里是我家小公子,因患了肺痨要赶去药王谷寻神医救治,还望这位大哥行个方便。”
为了出行方便,主仆二人都做了男子装束,但匪首在她身上略一打量便耻笑道:“药王谷在南,你们却偏向北行,我看这马车里怕是藏了什么宝贝吧。”
“咳咳……”永嘉适时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匪首脸色却丝毫未变,朝身后的匪众看了一眼,道:“给我上。”
显然这伙土匪并非为了钱财,分明是受人指使的杀手。
匪首冷喝道:“留下马车中人,其他人杀无赦。”
永嘉出行所带侍卫皆为禁军中的翘楚,原本劫杀一群匪徒不在话下,但对方人数多,且手中持有弩箭,雪衣当机立断,在侍卫掩护下架着马车冲出了包围。
雪衣望了一眼远处穷追不舍的匪徒道:“郡主,他们很快便会追上来,不如弃了马车躲入山林,借着草木掩藏,还有逃跑的机会。”
危急关头,永嘉抓住雪衣的手,在她牵引下滚入道旁的灌木丛中。被雪衣拉着在莽莽山野间躲藏,但她毕竟身娇体弱,很快便走不动了。
她扶着一株高大的古树喘息道:“我躲在此处,你先走,这些人不敢对我怎么样,倘使我被捉,你再寻机救我便是。”
倘若这些人是普通的山匪她落入其中,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但对方显然不是,如此她便有一线生机,无论是毛仲还是程戈都不敢杀她。
她是皇室中人,杀了她会同时得罪陛下和长宁大长公主,谅他程戈也不敢同时得罪二者。
雪衣不懂其中弯弯绕绕,执意要背着她一起走,就在二人争执的工夫后面的追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