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更不必说。据她的了解, 卢士特的诗人大多是穷困潦倒的,只一心等待着某位贵族或者有钱人成为他诗歌的欣赏者而获得资助——这与给皇帝写青词, 给土豪劣绅做笔杆子的诗词弄臣何异?
更不消说, 诗歌与小说这些消遣, 本就是权贵子弟参与的多。
而唯独戏剧,技术含量相对较低——以对话为主;受众最广——不识字者也懂得听戏;来钱最快——剧本次日便可开演, 而小说却尚需付梓出版。
因其广受欢迎,连小孩子都攒着钱要在假日去看戏。因其受众, 这也是最暴利的行当之一了。
库克爵士的声音高了八个度:“投稿?”
看门的门子只说来了一位女士,拿着一封朗热夫人的介绍信,来寻找工作。
这年头从事文学——尤其是愿意顶着教会的指责,出来抛头露面写剧本的女才子,实在不多。
库克爵士不摆矫揉做作的姿势了,他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拿着她递过来的剧本,半眯着眼睛,翻了几页。
“噢。才子、小家美女、生死相依的爱情。您在来投稿之前,有没有打听过我们这流行什么戏?”
库克爵士坐起来,摇摇手指:“您来我们这看过戏吗?”
“看过几出。”她看出了库克脸上的不以为然,便蹙着眉,答道。
“那么,我就直说了。这个剧本不适合我们这。”
“一出卑贱的喜剧。没有理性战胜感情。没有英明的君主,克制的贵族、伟大而悲情的英雄。”剧院的编剧、演员、兼职剧院老板——杜邦.德.库克爵士,摇摇头:“我们这里,没有绅士会喜欢看这样一出戏。”
她按照中原市井之中受众最广的情节所编篡的剧本,第三次遭遇了与小说一样的待遇。
也罢。
林黛玉略有失望,正要离开,库克爵士叫住她:“小姐,我手下还有一家剧院,你可以去试试运气。”
从剧院的后门出去,穿过污水横流的小巷,乞丐、流浪儿卧倒□□的角落,到了一处矮小低窄的楼房。
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些穿长裤、包头巾的平民百姓。
驼背的门子说:“这是老爷手下另辖管的一所市民剧院。”
他让林黛玉在门口等一会,他进去喊这所市民剧院的负责人。
从门处飘出一股汗臭、烟味、混着潮湿腐败的气息,里面挤挤囔囔,还有不少男子光着膀子,一阵阵震天的轰然叫好声里夹杂着妇女的调笑声。
这样的环境……林黛玉站在门口,压抑住内心的情绪,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一个浑身流汗,勉强做着体面打扮的矮个子中年人几步蹿了出来,他生得宛如侏儒,声音也是尖尖细细的,叫林黛玉想起王朝宫廷里的阉人:“谁?来投稿?”
林黛玉有点僵硬地,任由门子接过手里的稿子,递给了这个侏儒。
这位负责人看了几眼稿子,叽叽咕咕地:“不行。不行……没有情杀……没有暴力……总之不刺激。嗨,文绉绉的。哪个市民愿意看?”
门子看了一眼站在那的林黛玉,没奈何地给负责人低语了几句。
负责人拿巾子擦了擦脸,清了清嗓子:“这样吧。既然是老爷介绍来的。这剧本如果愿意按照我说的做修改,可以放在第四等来演出。光是才子与美女,一点儿意思都没有。您可以适当地加点刺激的东西。”
林黛玉淡淡道:“譬如?”
“譬如,这个强盗杀人的过程,可以写的详细一点。”这个声音神似阉人的侏儒尖细的声音滔滔不绝: “譬如这位才子与此美女夜半私会的细节——每一步都要写清楚。”
林黛玉听了一大串的“修改意见”,只是隐忍不发。待他说尽,她才道:“敢问,何谓‘第四等’?”
负责人不以为意:“小姐,您都站在这了?怎么还忒和我装淑女?”说着,他打量着虽为异族,却仍容色过人,穿着一身朴素裙子的女子,有点下流的笑了,指了指市民剧院一道小门处通往的几顶帐篷,“男人都喜好的。表演者不穿衣服的那种……”
话音刚落,他就浑身一寒。
幽静的潭水一样的眼睛,有乍起风波之时。
月亮一样高洁孤独的容貌,也有雷霆顿作之刻。
林黛玉居高临下,拧眉,眼底乌云一片,钉住了他。
矮小的负责人也曾在旧贵族家里呆过,惯常在市井加裙幺污儿二漆雾二吧椅每日更新最新完结文里厮混,直面过晚宴革命时候的街头混乱。被她这样的眼神一看,却不敢再造次,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弱女子的气势,倒像曾经历经血雨腥风、身居高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