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踌躇片刻,只听得一人上前奏道:“陛下,不知您有没有听过南边有个从事织工的李家?”
皇帝来了兴趣:“那个狂徒李白泉的家族?”
“陛下,臣曾旅居闽南,亲眼见过,李家编户为工籍,私占千顷土地,不耕不作,设以工坊,方圆十里,尽是纺织之声。勾结行商,所产丝绸布匹远销泰西,堪称富可敌国。偏偏这些人为富不仁,依仗朝廷世代优容,整日穿金戴银,交的税,反而是九牛一毛。可恨至极。如那织工李家,竟然还不算最为富不仁的一家。”
户部尚书一听,连忙上前奏道:“臣闻近年南边商贾横行,圈占耕地,霸作他业。地方良民绅士,多有怨言。”
皇帝一瞬间面露恍然,原来是南方的工商两籍侵害当地诸多士农。
只是,皇帝脸上先是皱纹舒展,眨眼又黑下去了。
退出养心殿后,户部侍郎祝大人还不明所以,悄声问同僚:“圣上后来怎么又龙颜不悦了?”
同僚回道:“老祝,你真是糊涂。工商之税份,那是本朝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优待工商,税份万世不移,更是先帝的遗旨。你平日敲个竹杠,也就罢了。无缘无故,怎好大批大批地......”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肥肉在眼前,吃不到嘴里。换做是你,你高兴?”
祝侍郎听罢若有所思,与同僚闲话一阵,出了皇城门,家里已打发轿子在等了。
这日因皇帝心情不佳,下朝颇早,祝侍郎回到家里,只见小门刚一波戏班子悄悄出去了。他随口问小厮:“怎么,家里谁又请戏班子来庆贺什么了?是夫人还是老夫人?”
小厮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公子他们......”
祝侍郎差点把自己的胡须拔了一根下来,脸一沉:“请了几天了?”
“三天......”
祝侍郎勃然大怒:“这个孽子!前阵子刚闹得鸡犬不宁,好不容易安稳下来,嘱咐他用功读书,备考秋闱,他倒不要脸,还学着娘儿们,请起戏班子了!”
说着,威胁小斯不许通风报信,这才一甩袖子,去找儿子算账。
一路经过游廊,刚过花园,听得几个丫头窃窃私语,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说:“欸,可惜我当初没有碰上这些好人,就被家人卖了。从此辗转到此,身不由己。”
另一个忙说:“小心点,我们做丫头的,哪有什么这样‘自由’不‘自由’的昏话。只是这戏倒好看,不知道几时能再看一遍。”
家里女人管家也太疏松。竟然叫下人闲得嚼舌根,祝侍郎这样一想,便待晚上再教训妻子。
女儿祝八娘的绣楼,离儿子的院子不远,刚好是在必经路上。
祝侍郎因想到妻子,便想起平日归妻子教养的女儿,便命守着那绣楼院子的寡妇,拿锁开了绣楼门,打算上去看望女儿并训斥几句女德女戒。
孰料楼梯上,正听到女儿的声音,一向三从四德,娇娇弱弱,从不随意出绣楼半步的女儿,在那里流泪哽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要是也有这‘自由’,那就是一时片刻就死了,我也是甘愿的。”
......
祝七公子正和几个朋友在一起奋笔疾书。
一个朋友说:“不知道我们这书信,报上能不能收到。”
另一个年长的朋友叹道:“你这是何苦呢?虽然......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只怕到时候你家里也呆不下去了。”
窗外的梅树早已光秃秃的,池塘里只剩下了枯枝败叶。
祝七公子双眼发红,冷冷回答:“这家里,我早呆不下去了。我要往南方去,觅寻‘自由’。”
正说着话,孰料书斋大门被猛然一踹,祝侍郎终于按捺不下,大吼:“逆子,你给我滚出来!”
不由分说,便命几个小厮捆了祝七就走。完全不顾他还有朋友在场,就命人押到庭院里,要行家法。
家里的女眷听到消息,祝夫人忙过来求情,祝七公子的朋友,也来求情。
祝侍郎先是忍怒沉色强行送走了祝七的朋友,转手对着祝夫人,就是一个巴掌:“你教养出来的好儿女!我刚刚从八娘那里来,教训了这忤逆女子。今晚你自己去看看,八娘,身为一个女子,竟然满嘴是荒唐话,说的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是一个女子该说的话吗?寻常守礼的女子,没有父兄丈夫陪同,哪里都不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