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竞权看着陌生的湘琴,又看向萧琳,又是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萧琳自不会让他死去,带着杨羽与一名御医上前,为萧竞权诊治。
“请父皇稍安勿躁。”萧琳面色不改,轻声说道,他素来淡漠,如今就连大行谋逆之事时也是这般无所动容。
此时在萧竞权眼中,他似乎已经有些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他知道这是萧琳,可是他却看到了从前的萧瑜,死去的萧瑰,还有已经疯癫的太子和沦为囚庶的萧珍。
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想到一个字,“杀”,杀了他们!
他拔出宝剑直指萧琳的咽喉,可是杨羽不会让他这样做,他用手握住剑身,避免萧琳受伤,手中的鲜血沿着剑身流淌,滴砸在萧竞权的手臂与衣袖上。
“微臣感谢当日陛下提携之恩,但是陛下原谅微臣不能从命,微臣不能让陛下伤害殿下。”
杨羽抢过萧竞权手中宝剑,将其收回剑鞘之中。
殿外的鼓声再起,萧竞权只觉恍然如梦。
“微臣前紫宸殿监宫,御前近臣朱筠康,状告当今陛下鸠父弑兄,昔日毒杀诱骗碓拓将军与微臣毒杀先帝巧夺皇位,今日恳请陛下退位让贤,归还神器……”
“罪人薛庚,乃罪臣薛承容之子,状告当今陛下构陷忠良,残害无辜百姓,昔年与薛承容密谋构陷纪王殿下,致使幽州郗氏一族满门被杀,无处平冤。”
“贫僧白云寺主持,乃纪王萧平弢近侍,状告当今陛下诛戮忠正,复按黎庶口语,任用秘卫酷吏,冤系无辜……”
无论是纪王萧平弢旧部属下,还是先衡阳王亲眷,无数深知萧竞权罪孽之人轮番击鼓,将冤情与愤恨悉数倾诉,萧竞权两眼一片腥红,死死盯紧殿外之人。
他看到一个面容年轻的将军与银筑一步步上殿向他走来,那人越是走近,他的脊背之间就越是渗出森森寒意。
萧瑜行至众臣前列,将自己的盔帽摘下,缓缓抬眸望向萧竞权,父子一别,本以为将隔数载,不想今日便是重逢之时。
他容色恭谨,可是眉眼间却带着笑意,遥遥望向瘫坐在龙椅上的萧竞权,饶有兴致欣赏着他惊诧惶恐的神色。
萧瑜启唇,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儿臣参见父皇,当日父皇命儿臣蛰伏边关,联络斡卓共平碓拓,儿臣不辱父皇重任,今碓拓已被我幽州大军与斡卓国联军攻破,儿臣恭贺父皇。”
真的是九皇子萧瑜!可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死人怎么会活过来?
众臣骇然惊愕,萧瑜便转过身命众人看清自己的面容,向众人睥睨,目光所至,皆无人敢与之对视,惶恐惴惴。
“此次前往碓拓,儿臣亦寻得斡卓国银筑将军,得知昔日父皇为九皇子时谋逆篡位,鸠杀先帝,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儿臣敬爱父皇,可是父皇此番行径,属实昏乱,今日之祸,实乃上天降罪,故而请父皇饶恕儿臣不敬——儿臣亦请父皇退位。”
萧琳在一旁解释道:“当日陛下责令九皇子萧瑜潜伏边关探取情报,配合驻军将领戍卫边关,此次大捷九皇子萧瑜领兵功不可没,乃我朝生民之幸。”
众臣面对萧瑜不知所措,窃窃私语之声才被压下去了一些,殿前便响起了一个略显沙哑的嗓音。
“父皇,儿臣也有话要说……”
那是前几日才在此行宫之中意图谋逆的睿王萧珍。
他是被旁人抬上殿的,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梳好冠发,手持一封血书,虚弱开口,称自己谋逆诚然罪过,可是也是因在梦中得衡阳王所托,得知昔年萧竞权得国不正,才生取代之心,亦称萧竞权为君不端,为父不慈,请萧竞权退位让贤。
萧珍瞥了萧瑜一眼,轻叹一声,恳请萧瑜让自己到萧竞权近前去说话。
他本就身受重伤,如今一番挪动,面色苍白只强撑一口气,可是却不要旁人搀扶,一点点爬向殿阶之上,将自己的身体艰难地挪动至萧竞权脚下,一如他早已忘却的幼时记忆,蹒跚学步,摔倒之后迎着他父皇张开的手臂,一点点爬向他的怀抱。
他几乎是耗干了最后的气力,抓着萧竞权的下衣急促喘息着,抬头望向萧竞权呆滞却难抑怨恨的面容。
他的父皇此时在看谁,此时在想什么,总归应当不是他吧。
萧珍笑着吐出一口黑血,染脏了萧竞权的鞋子,他擦拭干净自己额头的汗珠,将头转过去,歉疚地望向萧琳,就这样睁圆了双目,道一声“二哥,对不住了”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后双拳紧握,抓紧了萧竞权的下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