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问心终是无声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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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国正在开车,车是孟天霁的,一辆黑色大奔,有两年了。孟天霁这个人,对自己的打扮是相当的在意,很有点自恋情结,但对于平时的日用品,并不上心。
姚志成坐在副驾驶,两只手白色的纱布裹成了两只猪蹄。孟天霁坐在后面,因为是去看昆曲——高雅艺术,孟天霁没有穿成花孔雀,而是老老实实地穿了件黑色短袖,外配军绿色夹克。
他们是从马场来的,本来孟天霁还在喂他心爱的坐骑“乌云踏雪”,一听说已经快下午一点了,孟天霁把马料往马槽一放,摸着那黑马光滑透亮的鬃毛说:“阿雪啊,我要去看美人儿啰,你嫉不嫉妒啊?”
黑马亲昵地享受孟天霁的顺毛,还往他手上拱拱。
其实时间上满可以再喂一会儿,但是孟天霁爱干净,必定要先沐浴一番换上衣服,这才肯出门。
“孟哥,剧场小,我们要不要先和周小姐打声招呼?”李安国问。
“打什么招呼,我是观众,观众懂不懂,欣赏艺术的!”孟天霁颇为不满。
李安国心想你是欣赏艺术还是欣赏美人我还不知道,但是他也只敢想想,不敢说出来。
到了春野剧场,孟天霁才真正知道李安国说的“小”是什么意思。这地方平时是春野剧团的排练场,偶尔开放,一百个座位都没有,也别提什么雅间雅座了,根本没有。
孟天霁他们来得不算早,剧场内观众稀稀疏疏只有十几个。他们在第三排正中坐下,孟天霁坐中间,李安国和姚志成分坐两侧。
孟天霁看第一排有个穿西装的背影,孤零零地坐着,笑着说:“这年头还有一个人来看戏的?”
“可多了,有些戏迷为了看戏,什么都不要了,古时候不是有个说法,叫‘捧戏子’么!”李安国这话说出来,才觉得多嘴了。孟天霁来这儿的目的可不单纯,“捧戏子”这三个字好说不好听!
孟天霁拿眼睛瞟了李安国一眼。李安国:“我多嘴了。”
孟天霁不理他,也不在乎,只当没听见。他孟天霁做的事,管别人怎么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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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台,周知非已经扮上杜丽娘,一抹粉色戏服,如同含羞待放的牡丹。金玲也扮上了春香,左等右等,都不见男主角张春阳到来。张春阳去年才到剧团,还算新人,是邱问心亲自去戏校谈来的毕业生,一到剧院就挑大梁,邱问心反而做了他的替场。
唱戏的都不喜欢换搭档,周知非也是如此,但她也知道,邱问心当团长这一年来,经常喝酒、昼夜颠倒、疏于练功,且一个剧团,若是要正规发展,行政和演员分离是必然。
他们是为了理想而出来自己成立剧团,但邱问心也为了这个剧团离舞台越来越远。
张春阳打来电话,说是感冒了,实在头晕,在来的路上晕倒,被送去了医院。他声音都发哑,听着怪让人心疼的。周知非让他好好休息。
戏马上就要开场了,男主角柳梦梅却生病了,照例是要替场上的,但是张春阳的替场是邱问心,邱问心今年在剧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化妆间的诸位都犯了难,金玲插着腰:“这下好了,《惊梦》成了我们的戏,难道要我们两个惊梦不成?”
所有人都问周知非怎么办,要不要让新来的小徒弟上场,小徒弟十五岁,已学了《惊梦》。
周知非意外的淡定,她穿过纷乱的众人,走出化妆间,她的手上拿着杜丽娘的金面扇,金面扇一挥,面前的门打开。
周知非看到了站在窗前的人,脸上现出了笑意,她对着金色阳光下的邱问心说:“柳梦梅,该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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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上,笙箫合鸣,琴声铮然,大幕拉开,好戏开场。
第五章 戏中人
周知非穿一件粉色衣衫,水袖叠搭着,不疾不徐地行了出来。
孟天霁不懂戏,只是单纯觉得好看。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美。很直观的,视觉上的享受。无论是身段,还是动作,甚至是装扮,比之初见,又多了几分古典韵味。旗袍和戏服相比,已经堪称现代。
鬓边花,手中扇,曲中人,梦中身。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声音是婉转又多情,袅袅地,直奔孟天霁,像是带了小钩子似的,撩得人怪痒痒的。
孟天霁其实听不懂周知非在唱什么,剧场小,没有滚动字幕。
只是从周知非从戏台上出来,孟天霁的目光便没有再往其他处看。
坐在孟天霁旁边的姚志成倒是能听懂唱词,但是他对戏剧毫无兴趣,小时候应付继父听了太多,以至于产生了逆反心理,继父喜欢的,他都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