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三十五人,女三十三人,其中老人共九名,幼童十八名。
怎么会如此恰巧?
我在篱笆外站了许久,直到有“村民”看过来,端着笑来打招呼,我才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想起自己以往归档后,总会将卷宗拿给冯大人过目,而我因为受惊没去供职的那几天,也是冯大人心善,替我打理的卷宗。
……我不敢细想,可又忍不住想。
蕉鹿村中所发生的事,会跟冯大人有关吗?
这……真是头一回发生吗?如果是,为何能收拾处理的如此熟练?
短短五天啊!人便已经被凑齐了。哪怕你在江南的市集去找这么多条件恰好相符的人,再说服他们配合……也不可能这么快吧?
我都不记得当时自己是拿什么借口将那假村民糊弄过去的,魂游似的回城时,我恰好穿过市集,便下意识地看了一路……我头一回发现,城里那些总是赶不走的乞丐,竟不知何时从大街小巷销声匿迹了。
江南的乞丐流民总是很多,以往想找个没有乞丐支棱着碗讨钱的地方都难,可我现在却找不见乞丐的踪影。
倘若,这些失踪的乞丐都是被找去填空村了,江南……究竟有多少空村?
冯大人又有什么必要为这种事做隐瞒?就算将这事奏报上朝廷,以他的职位,也轮不着他受罚,会受责难的唯有上头的那些大人们……
——哦。
我忽然就明白了。
为何江南出现那么多空村,却一直悄无声息,没人知晓。原来早有人在掩瞒真相,甚至还想出了拿乞丐填充荒村,瞒天过海的“妙招”,冯大人,也不过是个听令行事的棋子。
多么令人发指……我回家以后,数日都无法平息心情,魔怔似的对着铜镜不断说服自己:莫要多管闲事,你还有家要顾,独善其身便可。你只是个普通人,如何与头顶的大人们斗?
可我独善不了。
那些大人们利用我做的户籍卷宗瞒天过海,蕉鹿村已死的村民每在土地之下腐烂一日,我就觉得自己的良心跟着烂了一片,再想想从前有多少其他地方的村民卷宗曾经过我的手,又被这么顶替了身份……
那些天我总在噩梦。
我梦到好多的尸骨被封在地下无处伸冤,而土地之上,却有人鸠占鹊巢,踩着他们的尸骨,占着他们的家田,一日一日地欢笑……他们却在地下一日一日地腐烂。
没人知道。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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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些恶人。
我想,我如果不替他们伸冤,我又与那些恶人们何异?
所以数天之后再出门时,我便拿定主意,要将这事细究到底。
俞弟,你别看我是个芝麻小官,我的职位恰恰是那些大人们最需要的。他们需要有人为他们提供信息,才好找人“扮演”村民。“投诚”之后,我收到的优待相当之丰厚,加上我下了心思打点,一来二去接触到不少藏匿在暗处的事务,譬如说这邪.教。
那些大人们知晓乞丐苦惯了,很容易为利益所惑,泄露机密。唯有将这些乞丐绑上一艘下不去的船,才能叫这些人死心塌地地为他们守口如瓶。
——最初他们谎称邪.教,的确只是为了这个理由。后来就不了。
最初的由头,还是几位县官发觉辖下出现空村,想往上头报。那些大人们仓皇之下为了捂嘴,将那几位县官杀死在家中,又塞了些县官与邪.教有染的“罪证”,致使发现死尸的亲眷们根本不敢声张,只说自家大人是出了某种意外不幸离世。
他们尝到了甜头,不久后便开始试着用着法子铲除异己,很快便滋养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野心,这邪.教,也逐渐从唬人的谎言,变成了实打实的存在。
往后种种恶行,我便不在信中一一列举了。所有的罪状与罪证都已收录在那本与信一道留下的小册子中,我还默写了所有被遮掩的死村及亡者的户籍档案,以及所有我所知的、所查到的牵扯其中的官吏名单。
你若是翻开看看,定然会觉得触目惊心,因为江南百官几乎都榜上有名,这江南府衙,早已烂进了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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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细想想,你我恐怕都不会意外。毕竟看看如今的大顾——幼帝立不起,颜王擅篡权,整个朝堂都难挑出几位清官廉吏。我这书信啊,就算是写了,只怕也无处可托。
可我总得写吧?这事总得有人查、有人记下来吧?只有如此,将来有一天得遇政治清明时,那些枉死之人的冤才有人能为他们平,那些尸位素餐的畜生才能被揭开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