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地面上灰色哑光地板的间隙,艰难地问道:“哥,他对你……好不好?”
病房里先是沉默了两秒,而后沈书临的声音淡淡响起:“很好。”
这两个字像是宣判,铡刀重重地落下,斩断了姜一源所有的念想。
“那就好。”姜一源声音干涩,他站起身,“哥,我明天就走了,今晚让我呆在这,行不?”
沈书临说:“好。”
姜一源从抽屉里翻出昨天买的热水袋,灌上热水,放在沈书临打点滴的那只手下面。两手相碰时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去握一握的冲动。
然后他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笑着说起了毕业典礼上的趣事。沈书临耐心听着,不时问些问题。两人谈起过去的趣事,却只谈事件,无关风月。
中途外卖员送来奶茶,姜一源把吸管插好,递给沈书临,解释道:“哥,输液嘴里会苦,喝点甜的。”
沈书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接过,慢慢地喝着。他看了一眼瓶身,问:“是那家?”
姜一源喝着另一杯,笑道:“对,是我们在拉萨喝的那家。”
在三千米高原的夜空下,他们拉着手散步,喝着奶茶。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病房里沉默了一会儿后,姜一源熟稔地提起另外的话题。
两人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交谈,像是没有过那些亲密和争吵,那些甜蜜与苦涩。
凌晨时分,四瓶点滴全部打完,护士拔了针头后,在手背的针口处贴了一块长条形的胶布,便收起空瓶离开了。
胶布没贴稳,从手背滑落,姜一源眼疾手快地捏住,抓住沈书临的手,重新将胶布贴在针孔处。
沈书临的手依然泛凉,姜一源贴好胶布后,低着头,没有放开握住的手。
最后一次了,他心道。今晚过后,他就永远失去他了。他想再任性最后一回。
沈书临的手动了,他略微加重了力道,握紧了姜一源的手,反扣过来。这样他的手就在上面了。
“阿源。”沈书临声音温醇,低沉喊道。
“恭喜毕业。”他说着,轻轻捏了捏男孩的手,似鼓励,似祝福,“祝前程似锦。”他说。
姜一源埋头听着。
沈书临松开了手,姜一源的手滑落,垂在身侧。他又去握,却只握到了一掌空气。
沈书临已经走到了门口,拉开了病房门。
桌上花瓶中是一束白日菊,开得正盛。
姜一源看着男人的背影,眼眶一瞬间就湿润了。
他想到了白日菊的花语。
永失我爱。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一早,姜一源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A市机场出发了。
他最先去的是C市。
中午飞机落地,他去那家酒店办理了入住,然后静静地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曾经在大厅里等待了六个小时,在委屈和嫉妒的双重打击下,抱住沈书临的大腿激情表白,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然后,他们回到了房间,有了第一场昏天黑地的性-爱。
姜一源看了眼房卡上的号码,8312。他乘电梯来到八楼,进入熟悉的房间。正值初夏,窗外的榕树树叶嫩绿,正迎风飘动。他们第一次在这个房间做-爱是初冬,那时的榕树只剩褐色的枝干。
吃过午饭后,姜一源去街上无目的地乱转。他双手插兜慢慢地走着,路过了那家纹身店,他在这里有了第一个纹身。路过几个餐厅,他们一起吃过饭喝过酒。路过电影院,在电影悠扬的背景音乐中,他们在最后排的座位里拥吻。路过玉石店,他帮沈书临挑了镯子。
最后,他去了花鸟市场,来到那家花店。
老板竟然还记得他,笑着问道:“哟,又来出差啊?上回你是和你哥一起来的,我没记错吧?”
姜一源就笑笑:“他这次有事。”
他蹲在地上,仔细地挑了几盆花,山茶,寒兰,还有茉莉和栀子。邮寄地址是西双版纳冰岛村。
晚上,他去礼品店买了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的是当地的代表性景色,说巧不巧,正是从飞机上看下来的俯视图。从高空上俯视C市,形状像一弯月牙,点缀上星点的灯火,像是一幅缩小版的《追冬》。
姜一源没有把明信片寄出,只是收在了书包里。
他第二站去了海边。
像他对沈书临描述的那样,他住在了海边一位渔民的家中,爬上树摘了椰子,去海里抓了螃蟹。
夜晚时候和渔民在篝火旁吃烤鱼,姜一源寄出了第一张明信片,寄给沈书临,上面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从去年年底分手,到今年初夏的重逢,中途七八个月的时间里,两人之间一条消息也没有,姜一源是在假装洒脱。如今沈书临已经知道了他是在假装,不联系不是放下了,而是把苦水往心里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