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有目光投向我们。我丝毫不想明白那些含义。
那一刻我是那般渴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堂堂正正偎依在他怀中的女子,这样被他抱起走在日光之下的女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没有人询问我的踪迹。没有人来打扰我们。于是我们,我和晴洲,我们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仿佛心照不宣的绝望,要将这一生所有的美好,所有的疯狂和爱恋在这七天之中狠狠耗尽。短短七天,那是我十九年来最甜蜜恣意的时光。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和我深爱的人在一起,做一对遗忘昨日和明朝的神仙眷侣。
也许那不过是疯狂而已。
而后蓓若来到了爱丁堡。他奉祖父之命,要晴洲立即返回伦敦,而他则留下照料我。
仗了蓓若宠我,我悄悄问他原因。蓓若缄口不言,只技巧地安抚我,并答应我晴洲会尽快回来。然后我不情愿地问他,那一夜我出走之后,晴游的反应如何。
“游少爷大醉。”
我差点跳了起来。晴游会喝醉?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然而蓓若从不开玩笑,我知道。
他注视我的眼神温柔怜悯。“游少爷和澌少爷狠狠打了一架。”
我诧异自己居然还可以微笑着问,“谁赢了?”
“澌少爷被游少爷打断了一根肋骨。”
我慢慢坐下,撑住额头。晴澌,他是被我连累了,我知道。是我的缘故,晴游迁怒于他。
可是我只有这个机会,我只能自私一点。晴澌,他帮我多次。我不知道原因。然而他的确是为我的。至少他肯为我掩饰。
然而我究竟要如何面对晴游。
晴洲离开之后,我经常住在他的房间。我顺从了自己的暧昧和不安。我别无选择。
我知道有些什么已经到了尽头。
在那个终点抵达之前,我只为他而等待。
那一夜我坐在窗台上仰望夜空,月光明亮如镜。我深深呼吸。森林黑色的清香似乎可以透过玻璃,浸染我突然冷淡下来的心事。然而那个时候,我突然瞥见一个影子自阳台上掠过,像一只过分灵巧的野兽无声窜进了隔壁房间。
那是我的房间。
我飞快地跳下窗台,抬手摘下墙上悬挂的那把意大利紫杉木长弓。我轻轻走到隔壁门前,房间里寂静无声。可是我知道有些什么就在里面。那不发出丝毫响动,然而真实存在的生物。他在干什么。他想干什么。我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房间里有某种气息芬芳四散,那是鼠尾草的芳香,和这个季节并不相称。那香气犹如清澈的眼睛。那不像香料,倒更仿佛是某些东西从遥远旷野中带来的天然气息。我轻轻咬紧下唇,然后猛然推开了门。
与此同时,箭上弓弦,三英尺长银镞箭一触即发。我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是的,毫不犹豫,因为对自己有足够自信。我擅长的杀戮不只有霞月这一种方式而已。自幼年起,祖父派来的教官便从没有对我不满意过。六英尺长弓虽不算拿手好戏,每分钟十二箭的速率却可同任何一个标准弓箭手抗衡。
可是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轻轻落下的窗幔在风中兜出一个完美的漩涡。落地长窗有一半大开着,阳台上空空荡荡。窗外的黑暗在灯火通明的水晶玻璃上游走,逡巡不前。我可以看见黑色的树枝在夜风中温软舞动。寒风刺骨,倏然扑入房间。壁炉的火焰狠狠一抖,梨木的炸裂声清脆可喜。一切看上去都无比平和愉悦。只是我已经气得发抖。
我紧紧握着弓尾,精心镶裹的温润犀角在我掌心一片冰冷。我慢慢放开了箭。
我不知道我碰到了什么东西。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对方是什么,都比我更加高明。他甚至不屑于伪装一个无人来过的现场。大敞的窗子,房间里久久不散的奇异芬芳,这一切都证明那个东西是真的来过。何况……仿佛被什么狠狠一击,我猛然转过头去。侧面墙上是那幅肖像,画上是十六岁的我,白衣,长发,笑容妖娆狂傲。那是晴游特意聘请的一位荷兰画家所作,在当年那个任性的夜晚之后,为任性的我留下唯一的记忆。我从来都不喜欢画像。仅有的那一次,是为了晴游的好兴致。
而此时此刻,精雕细刻的镀银画框一角,竟插了一枝血红的玫瑰。
我几乎就要情不自禁咒骂出来。盯着那红得仿佛可以滴血的花朵,我能感到自己的眼睫和嘴唇都在剧烈颤抖。天知道,我从未如此被人耍弄过。
我的手慢慢滑入衣袖,触及那冰冷纤细刀锋。手指缓慢合拢,握紧。我发誓我要杀了那个家伙。无论他是人是鬼,无论他是什么。他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从未有人敢如此冒犯我的骄傲,萧家的薇葛蕤,英伦世家中最诡异传奇的女孩,盛世繁华深处独一无二的血色蔷薇。